入门已有数,王离渐渐习惯了丹霞峰上的生活。
每卯时准时起身,先打坐吐纳一个时辰,运转《离火真经》的心法。辰时去丹房跟随曜青道人学习炼丹之术,从最基础的识药、辨药开始,到控火、投药、观色、闻香,每一步都要反复练习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曜青道人看似慈和,教学起来却极为严格。王离第一次尝试炼丹时,因火候稍急,一炉培元丹直接炸炉,丹房内烟雾弥漫,药渣四溅。曜青道人也不恼,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长长的丹方,轻飘飘地丢在桌上。
“抄吧,十遍。明天这个时候我检查。”
王离看着那卷写满蝇头小楷的丹方,少说也有三千字,十遍就是三万字的量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对上曜青道人笑眯眯的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一夜,丹霞峰上的烛光亮到很晚。
王离一边抄写,一边想起流云道长那句“抄到手软”,终于明白师傅当时的笑容里藏着怎样的深意。
不过严格归严格,王离心里是感激的。曜青道人教得细致,从灵药的药性药理,到不同丹方之间的配伍变化,掰开揉碎地讲,生怕他听不懂。王离前世虽是个文科生,但面对这完全陌生的知识体系,一开始也是云里雾里。好在修仙之后记忆力大增,加上《神衍术》对神识的锤炼,理解力和领悟力都远超常人,几的工夫便入了门。
“不错,比老夫预想的要快。”曜青道人捋须笑道,“照这个进度,再过半月你就能尝试炼制培元丹了。”
王离心中一喜,连忙道谢。
不过今是例外。按照阳离门的规矩,新入门的弟子需在入门后七内去功勋殿登记造册,领取身份令牌和月度俸禄。王离本想让曜青道人身边的侍从代劳,却被师傅一口回绝。
“自己去。门中的规矩、地形、人事,都要亲自熟悉,不能事事依赖旁人。”曜青道人难得收起笑容,正色道,“修行之路,终究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王离领命,出了丹霞峰,沿着青石小路往北边的功勋殿走去。
阳离门占地极广,七座主峰之间由石桥和栈道相连,桥下是万丈深渊,云雾缭绕,走在上面如同云端漫步。王离初来那是跟着孙长老走的内门通道,没来得及细看,今独自一人,倒是好好打量了一番。
天柱峰居中,巍峨耸立,直云霄,峰顶隐没在云层之中,看不真切。据说大长老烛离上人便在那峰顶闭关,已有数十年未曾现身。东边的丹霞峰和金曦峰一赤一金,在阳光下交相辉映,像是两柄巨剑在大地上。西边的两座山峰稍矮,却也气势不凡,山腰处隐约可见亭台楼阁,时有修士御剑飞过,划出一道道流光。
王离一边走一边看,心中感慨万千。这才是真正的仙家气象,碧云山与之相比,不过是小巫见大巫。
过了连接丹霞峰和金曦峰的石桥,王离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金曦峰是曜金道人一脉的驻地,与丹霞峰的风格截然不同。丹霞峰多灵桃、灵竹,清幽雅致;金曦峰则遍植松柏,苍劲挺拔,山道两旁随处可见的岩石,岩壁上刻满了符文,隐隐有金属光泽流转。想来是曜金道人主司器道,常年在此锻造法器,连山石都被灵力和金气浸染,生了灵性。
王离正走着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他抬头望去,只见山道转弯处,一个年轻修士正蹲在路边,手里拿着一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那修士身量不高,身形瘦削,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青色道袍,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整个人看起来懒懒散散的。
他身后,两个年长的修士正摇头叹气地走过,其中一个还嘟囔了一句:“又在这偷懒,曜金师叔也真是的,收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子。”
蹲在地上的修士充耳不闻,依旧专注地在地上写写画画。
王离心中一动,曜金道人的弟子?他想起入门那,曜金道人曾说过“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已经够我头疼的了”,莫非就是此人?
他本想径直走过,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可路过那修士身边时,余光瞥见地上画的图案,脚步不由得一顿。
那图案歪歪扭扭的,乍一看像是个简笔画的小人,可仔细看,小人旁边还写着几个字——“正”字外面画了个圈。
王离愣住了。
那是“囧”字。虽然画得不太像,但那个表情,那个神韵,绝对是“囧”字没错。
这个世界怎么会有“囧”字?
王离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那修士身上,仔细打量起来。那修士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秀,眉眼间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,看起来人畜无害。修为倒是不弱,聚元境中期,比王离还高一个小境界。
“咳。”王离清了清嗓子,试探性地问道,“这位师兄,你画的是什么?”
那修士头也不抬,随口道:“你不懂,这是艺术。”
王离嘴角抽了抽,又问:“那你写的那个字,是什么意思?”
那修士终于抬起头来,看了王离一眼,然后咧嘴一笑:“就是一个表情,表示很无奈、很尴尬。你看这个‘囧’字,像不像一张囧着的脸?”
王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激动,故作平静地问:“这位师兄,敢问尊姓大名?”
“董晓旭。”那修士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来,上下打量了王离一番,“你是新来的?看着面生。”
“在下王离,前刚入门,是曜青师叔门下的弟子。”
“哦,曜青师伯新收的那个亲传弟子?”董晓旭眼睛一亮,“听说了听说了,火雷双灵,二十岁的聚元境初期。啧啧,了不得啊。”
王离拱手道:“董师兄过奖。不知董师兄是——”
“我是曜金师傅门下的,排行最末。”董晓旭说着,忽然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,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那个‘囧’字挺有意思的?”
王离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,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,却还是不动声色地问:“董师兄这字是从何处学来的?”
董晓旭眨了眨眼,没回答,反而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王师弟,你赶路赶了这么久,要不要先稍等一下?”
王离一愣:“稍等?”
“就是‘桥豆麻袋’啊。”董晓旭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然后看着王离的表情,眼睛越睁越大。
王离也愣住了。
桥豆麻袋。
语。
这两个人之间,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王离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颤:“你......你再说一遍?”
董晓旭没有再说,而是盯着王离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手指向远处的一片药园,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:“王师弟,那边是门中的药园,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?”
王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那片药园占地极广,灵雾缭绕,隐约可见各种灵花异草,门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大字——“百草园”。
王离的心跳得更快了,他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极力压抑的平静语气说道:“百草园。那......隔壁是不是有个三味书屋?”
话音刚落,董晓旭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脸上的懒散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、近乎狂喜的表情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见了鬼一样瞪着王离。
“你......”董晓旭的声音也在发抖,“你也是?”
王离没有回答,而是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在碧云山时,阿妈从旧物堆里捡回来给他的那顶半旧斗笠。他将斗笠戴在头上,又从路边随手扯了狗尾巴草叼在嘴里,双手抱,歪着头看向董晓旭。
董晓旭看着他的动作,先是一愣,然后猛地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他笑了。
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笑得弯下了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王离也笑了,取下嘴里的狗尾巴草,笑得像个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