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财在林中穿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来到一处空地。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，身形瘦削，穿着一身黑衣，脸上蒙着面巾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。
“沈老板，来得倒是准时。”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，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。
“军爷相召，岂敢迟到？”沈万财拱手笑道，声音中带着几分讨好，“这批货可是按照贵国的要求，从江南各地搜罗的上等丝绸、茶叶和瓷器，足够换五千石军粮了。”
“五千石？”黑衣人冷笑一声，“沈老板，你莫不是在打发叫花子？我家将军说了，这批货至少要值八千石，少一粒都不行。”
沈万财脸色一变，赔笑道：“军爷，这……这实在是为难小人了。如今楚国各地都在打仗，物资紧缺，能收罗到这些已经是倾尽商会之力了。八千石，实在是拿不出来啊。”
“拿不出来？”黑衣人冷哼一声，手一翻，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出现在掌中，“沈老板，你莫要忘了，你这些年能坐稳楚国京城商会头把交椅，靠的是谁在背后撑腰。如今两国交战，正是用人之际，你若拿不出诚意来，那位大人怕是也不会再保你了。”
沈万财额头渗出冷汗，连连拱手：“军爷息怒，军爷息怒！容小人再想想办法，再想想办法……”
“不用想了。”黑衣人打断他，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，“我家将军说了，八千石军粮，一粒都不能少。你若凑不齐，就用你们商会存在虞国京城的那些铺面来抵。反正等楚国亡了，那些铺面也保不住，不如早点脱手。”
王离隐在暗处，将这一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，心中已是翻江倒海。
翠尖坊，沈万财，楚国朝廷大员，虞国将军……
这一条线串起来，哪里是什么商会之间的商业竞争？分明是有人在暗中通敌卖国，利用商会作掩护，将楚国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敌国，换取军粮和庇护。而大哥的品茗轩之所以被灭，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商业竞争，更是因为挡了某些人的财路！
“好一个国贼！”王离眼中机迸现。
这时，黑衣人又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你们楚国朝廷那边，最近有人在对那位大人暗中调查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那位大人让我转告你，最近手脚净些，别留下把柄。”
“是是是，小人明白。”沈万财连连点头，随即压低声音道，“敢问军爷，那调查之人是……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黑衣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，“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。”
说罢，黑衣人转身就要离开。
王离知道，不能再等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体内灵力运转，隐灵纱一收，身形凭空出现在空地中央。
“什么人？！”黑衣人大惊，匕首横在前，那五名修士也纷纷拔出兵器，将王离团团围住。
沈万财更是吓得连退数步，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王离没有说话，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些人。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，照在他脸上，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，没有激动，只有一种冷冽的、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？为何在此？”黑衣人强作镇定，手中匕首隐隐泛起灵光，竟是一件法器。
王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而是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：“翠尖坊，沈万财，勾结虞国，贩卖物资，通敌卖国。按律，当诛九族。”
沈万财脸色惨白，颤声道：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？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？”王离冷笑一声，“方才你与这虞国奸细的对话，我一字不落全听到了。还需要我复述一遍吗？”
沈万财双腿一软，瘫坐在地上。
黑衣人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，他死死盯着王离，神识一扫，脸色更加难看：“聚……聚元境？！”
那五名修士闻言，也是脸色大变。他们都是凝元境的修为，最高的也不过凝元六层，面对一个聚元境的修士，本不够看。
“阁下是何方神圣？”黑衣人抱拳道，“在下乃是虞国镇南将军麾下，奉命行事。若阁下肯行个方便，在下愿以重金相谢，绝不食言。”
“重金？”王离嘴角微扬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，“你拿什么谢我？用你们虞国的军粮？还是用你们从楚国抢去的城池？”
黑衣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：“阁下执意要多管闲事？”
“多管闲事？”王离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，如寒冰碎裂，“你们害死我大哥一家的时候，可曾想过这是多管闲事？”
黑衣人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，眼中闪过一丝狠色：“原来如此。既然如此，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。兄弟们，一起上！他不过聚元境初期，我们六人联手，未必没有胜算！”
话音刚落，那五名修士齐齐出手，五道术法朝王离轰来。与此同时，黑衣人手中匕首化作一道黑芒，直取王离咽喉。
配合默契，招凌厉，显然不是第一次这种勾当。
王离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就在术法和黑芒即将临身的瞬间，他动了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，没有多余的灵力外放，他只是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往前一推。
一股炽热的气浪从掌心喷薄而出，如火山喷发，如岩浆奔涌。那五道术法在这股热浪面前如同纸糊，瞬间被冲散。黑芒倒卷而回，黑衣人闷哼一声，连退数步，虎口崩裂，鲜血直流。
“就这？”王离淡淡道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，身形如鬼魅般闪烁，瞬息间便出现在一名凝元境修士面前。那修士大惊，举剑便刺，王离不闪不避，任由剑尖刺在口。
“叮！”
剑尖刺在口，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，剑身竟直接崩断，碎片四散飞溅。
那修士瞪大了眼睛，满脸不可置信。他的剑虽不是法器，却也是精钢打造，削铁如泥，怎会连对方的皮肉都刺？
王离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，一掌拍出，正中那修士口。炽热的灵力涌入体内，瞬间震碎了他的心脉。那修士闷哼一声，倒飞出去，撞在一棵大树上，口中鲜血狂喷，眼见是活不成了。
剩下的四名修士大惊失色，纷纷后退。
“怕什么？一起上！”黑衣人厉喝一声，咬破舌尖，喷出一口精血在匕首上。那匕首顿时黑芒大盛，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，显然是在施展某种禁忌之术。
王离眉头微皱，他认出了那股气息——与曜青道人描述的魔离门功法有几分相似。
“原来是魔道余孽。”王离眼中冷意更浓，“那就更该死了。”
他双手结印，体内《离火真经》全力运转，一股炽热的灵力在掌心凝聚，化作一团赤红色的火焰。那火焰不大，只有拳头大小，却散发着惊人的高温，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。
“去！”
火焰脱手而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轨迹，直奔黑衣人而去。
黑衣人大惊，连忙催动匕首抵挡。黑芒与赤焰碰撞在一起，发出刺耳的嘶鸣声，像是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。不过片刻工夫，黑芒便被赤焰吞噬，匕首化作一滩铁水，滴落在地。
黑衣人惨叫一声，整条右臂被火焰波及，瞬间化作焦炭。他跌倒在地，痛苦地翻滚着，发出非人的嚎叫。
剩下四名修士见状，再无战意，转身就逃。
王离岂能让他们如愿？身形连闪，一掌一个，如砍瓜切菜般将四人毙于掌下。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，快得令人瞠目结舌。
空地上一片狼藉，五名凝元境修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。黑衣人还在呻吟，右臂的伤口处还在滴着黑色的血水。
王离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我……”黑衣人艰难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恐惧，“我是虞国镇南将军的人，你了我，将军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“你觉得我会在乎？”王离淡淡道。
黑衣人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些什么，王离却没给他机会，一脚踩下，灵力涌入，震碎了他的心脉。
黑衣人双眼一翻，头一歪，彻底没了气息。
空地中央，只剩下沈万财一人。
这位曾经在楚国京城呼风唤雨的商会大老板，此刻瘫坐在地上，浑身颤抖如筛糠，裤处湿了一片，竟是吓得失禁了。
“求……求求你，别我……”沈万财声音嘶哑，涕泪横流，“我有钱，我有好多钱，都给你，都给你……只要你不我……”
王离低头看着他，眼中没有怜悯，没有快意，只有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就是这个人的贪婪和狠毒，害死了大哥一家，毁了王家的安宁，让阿妈死不瞑目，让老爹一夜白头。
如今，这个人跪在他面前，像一条丧家之犬，摇尾乞怜。
“大哥，你看到了吗？”王离仰头望天，轻声道，“弟弟替你报仇了。”
沈万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，猛地爬起来就要跑。王离抬手，一道灵力打出，正中他的后心。
沈万财的身体僵住了，缓缓低头，看着口那个烧焦的窟窿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然后，他直直地扑倒在地，再也没有起来。
王离收回手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夜风吹过树林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低语，又像是在叹息。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，清冷的月光洒在空地上，照亮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。
王离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大哥最后一次回山茶岭时的样子。那时候大哥已经在京城站稳了脚跟，意气风发，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。给阿妈的是上好的绸缎，给老爹的是精致的烟丝，给二哥的是打造兵器的精铁，给三姐的是京城时兴的首饰。
给他这个最小的弟弟的，是一套精美的文房四宝，还有一个木雕的小老虎。
“小弟要好好读书，将来考个状元，光宗耀祖。”大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。
那时候他六岁，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，拿着那个木雕小老虎满院子跑，嘴里喊着“我是武林大侠”。大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笑，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太阳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大哥。
后来，大哥就再也没有回过山茶岭。
再后来，传来的就是噩耗。
“大哥，弟弟现在不考状元了。”王离喃喃道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弟弟现在修仙了。虽然不能光宗耀祖，但弟弟会好好活着，会活出个样子来。”
他在空地上站了很久，直到月亮西斜，才收拾心情，开始处理现场。
五名修士的储物袋和法器被他收起，虽然品阶不高，但聊胜于无。黑衣人的身上搜出一块令牌，上面刻着一个“虞”字，背面是“镇南”二字，想来是那镇南将军的信物。王离随手收入储物袋，后或许有用。
至于沈万财的尸体，王离想了想，还是将他就地焚烧了。此人罪大恶极，曝尸荒野都不为过。
焚烧之前，他从沈万财身上搜出了一枚玉印，上面刻着“翠尖坊”三个字。王离握着玉印，沉默片刻，然后将它收入储物袋。
处理完一切，王离回到商队驻扎的驿站。那些护卫和车夫还在沉睡，对林中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支商队。明天亮，这些人会发现他们的主子不见了，会惊慌，会失措，会不知所措。然后，他们会各自散去，各奔东西。
翠尖坊，这个曾经在楚国京城呼风唤雨的老牌商会，从今夜起，将不复存在。
王离转身，祭出流光梭，化作一道银光，消失在天际。
夜空中，繁星点点，银河横贯天际。秋风拂面，带着一丝凉意，也带着一丝血腥气。
王离站在流光梭上，任由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和头发。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将心中的杂念一点点驱散。
“因果了结，道心清明。”他轻声自语，“从今往后，我就是纯粹的修士了。”
银光划破夜空，向着太岳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身后，是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，是那些他爱过恨过的人和事，是一段已经翻篇的过往。
前方，是未知的仙途，是无尽的可能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。
王离睁开眼，眼中再无迷茫和犹豫，只有坚定的、向前看的目光。
“阳离门，我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