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如席,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满地狼藉的德胜门外。
那扇象征着大明国都威严、由百炼精钢浇筑的十丈城门,此刻已化作无数扭曲的残木烂铁,散落在长街之上。
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
空旷死寂的长街上,只有大青牛那不急不缓的蹄声在悠悠回荡。
这可是大明京城的主道,往里车水马龙,喧闹非凡。但此刻,宽阔的长街两侧,所有的商铺门窗紧闭。透过那一道道门缝,无数双充满敬畏与恐惧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那道骑在牛背上的青色身影。
长街两旁的飞檐翘角之上、幽暗的胡同巷口之中,隐藏着数不清的各派武林高手与朝廷暗探。
但无论是桀骜不驯的绿林大盗,还是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,在李长生骑牛入城的那一刻,所有人皆是不受控制地双膝一软,犹如朝拜九天神明般,死死跪伏在冰冷的积雪中。
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。
没有凌厉的气,没有狂暴的罡风,只有一种凌驾于这方天地之上、视万物如刍狗的浩瀚道威。
在这股道威面前,连抬起头看一眼那位青衫道士的背影,都成了一种不可饶恕的僭越。
大青牛踩着积雪,悠然前行。
前方,便是通往大明皇宫内院的最后一道屏障——玄武门。
此时的玄武门外,一片猩红。
那是足足三千名身披红袍、手持绣春刀的东厂精锐死士。他们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血色人墙,将宽阔的街道彻底封死。
而在阵阵军列的最前方,站着一个披头散发、满脸怨毒的老太监。
正是东厂督主,曹正淳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他亲眼目睹了皇宫供奉堂的三位天人境老祖宗,被一滴酒水废去了百年修为;亲眼看着三万重甲铁骑,在那道士的一念之间齐齐跪伏卸甲。
曹正淳的心中,除了恐惧,更多的是一种信念崩塌的癫狂。
他自幼净身入宫,在深宫内院那种吃人的地方摸爬滚打了整整六十年,才终于坐上了这权倾朝野的督主之位。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权力的极巅,可今,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道士,却要将他毕生所求的一切,像踩死一只蚂蚁般轻易碾碎!
“咱家不信命……”
曹正淳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一人一牛,浑身犹如筛糠般剧烈颤抖,那双倒三角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,“咱家苦修五十载,受尽了世间极刑,才练就这一身天罡童子功。你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,就算打从娘胎里开始练气,又能有多少斤两!”
“东厂所属听令!”
曹正淳猛地拔出腰间的利剑,发出犹如夜枭般尖锐刺耳的嘶吼,“退后者,诛九族!随咱家一起,妖道,护主隆恩!”
然而,身后那三千名平里人不眨眼的东厂死士,此刻却连握刀的手都在发抖,本没有一人敢向前迈出哪怕半步。
在神明面前拔刀,需要何等的勇气。
“一群废物!”
曹正淳眼见手下已无战意,心中那一抹绝望彻底化作了玉石俱焚的疯狂。
他猛地一咬舌尖,一口暗红色的本命精血喷吐而出。
这位名震大明黑白两道的东厂督主,竟然在这一刻,毫不犹豫地燃烧了自己仅剩的几十年寿元!
“轰——!!!”
一股极其霸道、至刚至阳的恐怖真气,犹如火山喷发般从曹正淳那枯瘦的体内轰然爆发!
他满头银发在风雪中狂舞,浑身的皮肤竟然泛起了一层犹如黄铜般坚不可摧的暗金色光泽。
这是《天罡童子功》催动到极致的终极形态——天罡不灭体!
只见曹正淳双掌猛地向外一推,那狂暴的纯阳真气瞬间在他周身凝聚成了一个足有三丈大小、犹如实质般的半透明真气圆球!
这便是大明防御第一的天罡罡气。据说当年曹正淳仅凭这一手,便硬生生扛下了五位宗师境高手的联手绝而毫发无损。如今他燃烧寿元,这罡气的防御力更是暴涨了十倍不止,哪怕是名剑山庄的绝世神兵,也休想在上面留下半点白痕!
“妖道!咱家今便以这百年寿元,来称一称你这仙人到底有几分重量!”
曹正淳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狂吼,顶着那巨大的天罡气罩,犹如一头陷入绝境的洪荒凶兽,踩碎了脚下厚重的青石板,朝着李长生轰然撞去!
狂风呼啸,气浪排空。
那天罡罡气所过之处,长街上的积雪瞬间被那股纯阳之力蒸发成漫天白雾,声势骇人到了极点。
看着那犹如陨石般撞来的巨大气罩,坐在牛背上的李长生,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芦。
他没有去拔挂在牛角上的那把生锈铁剑。
他甚至没有抬起手。
李长生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、犹如看着一只在水洼里拼命挣扎的蜉蝣般的眼神,淡淡地瞥了曹正淳一眼。
“天罡童子功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,在呼啸的狂风中显得异常轻缓,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。
“凡人的武学,倒也算练到了登峰造极。”
“只可惜,你本不懂,什么是这浩瀚天地间的大道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李长生微微张开嘴,对着那带着毁灭之势撞到跟前的天罡罡气,极其随意地,吹了一口气。
“呼——”
就如同深秋的寒风,轻轻吹落了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。
这一口看似绵软无力的气,在脱离李长生唇齿的刹那,瞬间化作了一缕紫金色的道家真意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也没有真气碰撞的剧烈爆炸。
只有一声极其微弱的、犹如冰雪落入沸水中的轻响。
“嗤……”
在那三千名东厂死士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。
曹正淳那号称大明防御第一、连神兵利器都斩不破的天罡护体罡气,在触碰到那缕紫金之气的瞬间,竟然犹如遇到了烈阳的薄雪,从最前端开始,无声无息地消融、溃散!
三丈、两丈、一丈……
那坚不可摧的罡气罩,连半个呼吸都没能撑住,便被那一气吹得荡然无存!
“不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曹正淳那原本狰狞扭曲的脸庞,此刻彻底凝固了。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,感受着体内那仿佛被凭空抽的磅礴真气,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。
紧接着,寿元耗尽的反噬,犹如附骨之疽般瞬间吞噬了他。
曹正淳那一头原本就苍白的银发,在眨眼间变得枯如草,大片大片地脱落;他那原本泛着黄铜光泽的肌肤,迅速失去了所有的水分,生出了一层层犹如老树皮般恶心的皱褶。
“扑通。”
这位不可一世、权倾大明朝野的东厂督主,就这么如同一滩烂泥般,软绵绵地瘫倒在了长街的积雪之中。
他还没有死,但他苦修六十年的通天修为已然尽数化为乌有。此刻的他,甚至连一个最普通的七旬老农都不如,只能在雪地里无力地抽搐着,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嗬嗬的惨笑声。
一气,破天罡,废督主!
“当啷!”
不知是哪名东厂死士最先承受不住这种灵魂被碾压的恐惧,手中的绣春刀脱手掉落在地。
这一声脆响,仿佛点燃了引线。
“当啷当啷当啷——”
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。那三千名大明皇宫最精锐的死士,此刻再无半点战意,他们齐刷刷地双膝跪地,将头颅深深地埋在雪堆里,浑身颤抖着让开了一条通往皇宫大门的宽阔大道。
李长生连看都没有多看地上那奄奄一息的曹正淳一眼。
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大青牛的脖颈。
“走吧。去会会下一只拦路的蝼蚁。”
大青牛慢吞吞地迈开蹄子,踩着满地的绣春刀,跨过了曹正淳的身体,向着那座象征着皇权最高巅峰的紫禁城继续走去。